2022年11月21日 星期一

回到自己的位置(記實改編故事)

獻給走過沈重的成長階段,仍不放棄回到自己,認真幸福的生命們。
獻給仍在模式中循環的家庭。 
獻給世界。

雖然沒有特別的結構及劇情,將生活慢慢地解謎,也是走向幸福的歷程。

第三話之後就開始漸漸有轉折,觀看中有任何不舒服請自行衡量,也可以直接跳到後面。



(一)

悠悠回想起,她的童年在九歲的一個晚上戞然而止。
那天晚上,悠悠的媽媽坐在床邊,呼喚所有孩子過來,要告訴他們事情。
「什麼事?」孩子們過來圍繞著媽媽,好奇地問。

孩子們從十幾歲到未滿十歲不等,都是未成年人,最大的孩子上高中了,最小的孩子仍上小學。

「我覺得你們夠大了,能聽得懂了,所以要把這些事告訴你們。」媽媽說。

孩子們毫無預期接下來會聽見什麼,也從未曉得這件事如何硬生生將他們從一個幸福的世界拉出來,改變他們的生命。
媽媽一言一語道出她結婚以來所有的委屈,婆婆不合理的要求及諸多惡言惡語,爸爸的不體貼、不顧媽媽的處境及愚孝,小姑的惡口批評,她在夫家三人的圍攻下窮途末路,想喝鹽酸自殺又被鹽酸冒出來的煙嚇到了...等等。 媽媽一口氣將悲慘世界擺放在孩子們跟前。
在那之前,悠悠只是一個單純過著上學生活的小女孩,偶爾忘記帶東西去學校、偶爾偷偷自己跑去書店看書、偶爾去買幾顆喜歡的麻糬藏著吃。雖然忘了帶東西去學校時,父母會生氣,然而基本上她的生活就是當個小女孩。
那一天,悠悠的世界觀天翻地覆,她無法再當個小女孩,也不能再是小女孩。
「什麼?原來這個家庭這麼糟糕嗎?爸爸、奶奶、姑姑都是壞人,媽媽好可憐!所以我們要幫媽媽!」悠悠全盤接受媽媽所說的。 其它孩子安慰著媽媽,媽媽也接受了孩子安慰的行為,於是悠悠也學著他們,她拍了拍媽媽的肩膀。

從此,悠悠知道了媽媽的辛勞。為了減輕媽媽的負擔,她努力變得貼心、懂事、聽話。媽媽及其他大人欣慰及讚許悠悠的貼心、懂事、聽話,卻不知道悠悠被剝奪了什麼、又承擔了什麼、崩毀了什麼。沒有一個大人關心悠悠的心理層面產生了什麼巨變,才會產生超齡的懂事;沒有一個人想到,悠悠為什麼是個小孩,卻在心理層面必須變成一個大人。 「我以後還會一點一滴告訴你們。」媽媽說。
那一夜為悠悠的幸福撬開了巨大的裂痕,並在之後一點一滴地擊碎。 媽媽身為孩子的主要照顧者,有很多機會隨時對孩子們訴說,於是孩子們都知道家中那三個壞蛋對媽媽做了、說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說到讓孩子能深深記得奶奶對媽媽說了什麼惡言惡語,雖然這些句子都不是奶奶對著孩子們說的。但媽媽對孩子們不停歇的言語,讓這些惡言惡語轉嫁到孩子們身上。 媽媽從來不在乎這些言語會對孩子們的心理成長與健康產生什麼影響,訴說的事情越來越多,不只是三位壞蛋的惡言惡行,逐漸地,媽媽連自己的情緒也很自然地丟擲到孩子們身上。媽媽在這個家裡忍著、撐著,接著轉身把所有情緒重量沖瀉到孩子們身上。
媽媽與其他大人只是欣慰孩子們很貼心、很懂事,卻沒有人知道這一夜孩子們被迫成長。悠悠不知道這件事如何改變了她的生命,其實沒有一位大人問起,也沒有一位大人關心。
悠悠還沒意識到,她的生活也染上了一層灰色,雖然偶爾會笑,但心底總是有淡淡的陰鬱。她不知道,這之後的幾十年自己再也沒有真正快樂。

------------- -------------------------------------------------------------

「停下來!」家族排列的老師,看到悠悠拍著代理媽媽的肩膀,迅速走了過來。
「現在你並不是在當個孩子,你在家庭中是個孩子,你要恢復到孩子的角色。在家族排列中,每個位置都很重要,你脫離了你的位置。你要回到你的位置,媽媽也要回到媽媽的位置。」
悠悠一愣,收回了拍肩膀的手,吶吶地不知所措,她從那天開始,已經很自然地拍著媽媽的肩膀,安慰她二十多年。
「這裡沒你的事。」老師對悠悠說完後,轉向代理媽媽的位置,於是悠悠看著老師引導代理媽媽需要做什麼事。

悠悠覺得自己似乎像做錯了什麼,有點不舒坦。但是心裡更深處的地方,卻似乎明白了還無法說明的事物,共鳴著。
下課後,老師的聲音仍然在悠悠的心裡迴盪。 「你要回到孩子的位置。」

-------------
--------------------------------------------------------------

(二)

悠悠的生活,從那一夜開始,大調變成了小調。
悠悠覺得媽媽好可憐,所以要跟媽媽站在一起,叫爸爸對媽媽好一點。為了可憐的媽媽,要為媽媽抱不平,對過分的爸爸生氣。

悠悠忘了,爸爸其實很疼她。
悠悠忘了,她是爸爸的女孩。

爸爸沒對悠悠做過任何過分的事情,某一天開始,悠悠卻對他大呼小叫。每個孩子對他的態度都變了,婆媳關係他也處理不來,他在家裡越來越難受,每天晚上出門和朋友喝酒。媽媽要求他留下來幫忙小孩子的課業,他的痛苦已經滿了,大聲喊:「這個家我怎麼待得下去!」衝離家人的阻攔,奪門而出。
小孩捧著數學練習本,失落難當。 「爸爸離開了!」小孩哭喪著臉。
「他不顧小孩子的課業,都不負責。」媽媽怒說,邊轉向小孩:「下一次你要問他課業上的問題,就要更早攔住他。我會幫你留意他出門的時間。」

孩子們更以為自己被爸爸拋棄,認為就像媽媽所說的一樣,爸爸不負責任,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一直缺席。

沒有一個角度帶領孩子們看見,他們沒有被爸爸拋棄。 爸爸仍每天賺錢給孩子們上學與房子的花用。 但是爸爸也有無能為力之處,爸爸不擅長處理關係之間的狀況,不知道怎麼好好表達,講出來的話都好像都會被誤解。爸爸不是全能者,只是他不能示弱。

媽媽又常對孩子們說著:「他負責什麼?他只付你們的學費和房屋、水電費,只有開學和多少費用,但是你們生活開銷,食衣行育樂,全部都是我在負擔,他才花了多少錢?帶你們出國去玩的費用都是我付的。」 於是小孩,學會了不感念爸爸的付出,認為爸爸總是只顧著自己輕鬆,而媽媽很辛苦。 是的,媽媽的辛苦是小孩子明白的、小孩子看到的、聽到的,媽媽的確非常辛苦,筋疲力盡。

同時卻也沒有人想到,爸爸蓋了一棟房子,前前後後花了多少錢、多少心力。
沒有人預想到,爸爸為了累積孩子出國唸書的費用,積蓄了多久、多少,那時如何像流水一般。

只要爸爸付出的沒有媽媽的多、沒有如媽媽所期待的方式為孩子付出,這些付出都被全家人看得不算什麼。

沒有人去從爸爸的角度想過,因為爸爸從不對孩子們說這些,不說自己多麼辛苦,不說遇到的難處,不知道男生可以喊累,任何事都自己嘗試著解決。爸爸第一次對孩子說心裡的苦,是在孩子們上大學之後。 而媽媽總是在孩子身邊照顧時,一邊說著這些話。所以,成長過程中,孩子只曉得從媽媽的角度來看。

「你們(小孩)都站在媽媽那邊!」有一天爸爸憤恨難當,說出了他在小孩子之間感受到的孤寂與排擠。

爸爸逐漸會打人,他先打了悠悠的哥哥、姊姊,然後有一天是悠悠。當悠悠第一次被爸爸扇巴掌時,她又震驚又難過,以前爸爸總是很疼她、不會打她。他現在會打人了,悠悠很難過,卻又強撐著自己沒事,漸漸將心情轉為氣爸爸、恨爸爸!
這之後,媽媽總在悠悠或其它孩子對著爸爸生氣時,拉著悠悠,要悠悠忍耐,不要說話,才不會被打。悠悠心中的委曲、憤怒更多。

媽媽越來越可憐,爸爸越來越壞,孩子們越來越委屈。爸爸越來越將自己的情緒發洩在孩子們身上,就像媽媽所做的,打罵加上言行的暴力。

家裡的氛圍越來越火爆,衝突越來越激烈。

悠悠漸漸變成了憂憂。
---------------------
一夜,悠悠、哥哥與媽媽一起睡覺,忽然聽見爸爸的喝斥聲。

「我沒睡,你們怎麼可以睡?」爸爸說話不清楚,站在床間,臉頰紅通通。

悠悠嚇醒,轉頭看到媽媽驚魂未定的神情,哥哥也醒了。

「你喝酒了嗎?」媽媽聲音顫抖著。 「免跟我說那些啦!你們不准睡!你們知道我有多苦嗎?」爸爸大吼著。 幸好爸爸喊了幾句話就離開房間了,悠悠看著哥哥拍媽媽肩膀,安慰著嚇壞的媽媽。

「沒事,沒事。我聞到酒味,爸應該是喝醉了。」小六的哥哥安慰著媽媽。 悠悠也笨拙地拍拍媽媽另一邊的肩膀。 孩子們在事情發生時,先安慰媽媽,完全忘了自己也是被嚇醒的,忘了自己只是個孩子。

沒有人問過孩子們:「你們還好嗎?」媽媽事後也從未問過孩子們。

孩子們不曉得要關心自己。為了關心媽媽,把媽媽擺在優先順序,忽視了自己的感受。媽媽也習慣了,理所當然地認為孩子們都能承受。

沒有人問過,不到十歲的孩子為什麼懂事到忽視了自己的存在、忽視自己的感受與心聲。沒有人關心,那一夜孩子們是否痛苦、真正的感受與想法是什麼。

孩子們永遠是必須說「我沒事」的一群,因為媽媽好可憐、好脆弱、好辛苦,孩子們必須堅強起來。 家族排列動了起來。 孩子們不在孩子的位置上,他們的貼心讓他們移動到了父親的位置,他們的安慰讓他們移動到媽媽的父母位置。 孩子不是孩子。 ----------------- 之後的幾年,爸爸的暴力變本加厲。 姑姑有一天過來家裏,笑了一下,說爸爸都不會教小孩。 爸爸心裡的困境、憤怒、沮喪、無力沒有出口,於是他打了小孩。關係的任何一方面他都不擅長,孩子們講不聽,不願意認同他,他最後以打小孩作為教小孩。

「你們為什麼不離婚?」悠悠憤恨地問媽媽,她恨這個家只會將小孩當成發洩。

「為了給你們一個家。」媽媽說

媽媽認為自己不用離婚,忍過去就好。卻完全沒發現,自己把所有的壞心情與抱怨都丟到小孩身上。悠悠很痛苦,這個家庭不只穿梭著父母的言語暴力、還有爸爸的肢體暴力與媽媽的情緒暴力。

孩子們有樣學樣,把壓力都轉換為不滿攻擊別人或冷漠以待,一層一層下來,年紀最小的悠悠是最後的承受者,沒有人、沒有寵物讓她發洩,她受不了了,開始砸壞物品。

但是,最後她總是蹲下來抱著壞掉的物品哭泣,她彷彿從這些破碎的物品身上,看到破碎的自己。

悠悠很珍惜自己的物品,根本不想砸壞它們,她很心疼。可是她感到心裡被撕裂,疼痛難當,痛得喘不過氣,不知道怎麼辦。 她試圖求助,學校輔導課沒有關於家庭的課,她不知道自己家出問題了。網路上遇到的人說「你家算好的!」好像是她不對,太大驚小怪。

如果家沒有問題,難道是她有問題嗎?悠悠不知道。 她是媽媽的垃圾桶,爸爸暴怒的發洩品,哥哥姊姊的嘲諷與欺負對象, 身為一個人的健康界限被拆解得體無完膚。

但她沒有可以訴說的人。 沒人可以說。

-----------------

(三)

天氣很好。

悠悠大學畢業幾年後,那天爸爸開車載悠悠到隔壁縣市送修筆電。

悠悠帶著一台嚴重遲緩的手機,導航總慢了不知道多少步。

爸爸開到一個定點,要悠悠下車,悠悠看手機查地圖與導航,看到還要走一段路,開始走了起來,悄悄滴咕著:「怎麼還要走這麼遠?」她從沒懷疑過爸爸的不貼心,對於路途沒起疑。

過了幾個街區後,「咦?什麼?喔天啊!這手機lag成這樣!」悠悠無奈往回走,流著汗。最後發現送修筆電的店家,就在爸爸讓她下車的地方。

悠悠決定絕口不提剛剛的烏龍事件,等到筆電送修後,撥了手機請爸過來接她。

悠悠上車後,爸爸說:「你修了好久!我找不到停車位,所以在這裡繞了兩三圈等你。」

悠悠感到有點微妙的異樣,爸爸不貼心嗎?爸爸沒耐心嗎?沒有啊?眼前這個爸爸,與自己成長過程中所認知的爸爸似乎不太相合,只不到停車位、繞了兩三圈也不高興。反倒是自己,認定了爸的不貼心,還鬧烏龍地多走了一段路。

怎麼回事?
什麼跟他一直以來認為的爸爸模樣這麼地不一樣? 是他改變了嗎?還是自己一直以來都沒看到?

-----------------

悠悠工作之後回到家,在自己房間裡,正趴在床邊看書。

媽媽象徵性敲了兩下門,立刻打開房門衝到悠悠面前,對悠悠大吼大叫。悠悠驚嚇之餘,發現媽媽在罵爸爸,但是全部對著悠悠罵。
悠悠意識到了,原本是小孩懷著對父母的愛與關懷、而以傾聽與回應所付出的一切,逐漸被當成理所當然地要接受父母的情緒、被強迫要傾聽。「她把我當成爸爸在罵,純粹把我當作發洩的對象......」悠悠納悶自己在這個家一直被對待如鄙屣嗎?

「我一向把她的優先順序擺在自己前面,可是我好累了。所有事、所有人、所有工作都比我重要,我一點不重要,我永遠是沒有價值的那一個,好想死...」悠悠很心痛,發現自己不被珍惜、不被當成一個人尊重,只是一個沙包、一個隨時隨地供媽媽發洩情緒的垃圾桶。

這幾天,即使自己的心情已經夠憂傷難過了,自己想辦法消解,媽媽卻毫無預警,闖進房間直接把情緒扔到了悠悠身上。悠悠很沒安全感,決定以後都把門關起來鎖上。

媽媽從沒有問過悠悠的心情如何、狀態如何、適不適合接收負面的話語與情緒,不管時間、場合地傾倒。

或許是一直以來,媽媽都是這樣做。

悠悠閉了一下眼睛,決定做出反抗與改變。她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把憤恨怒罵的媽媽當作完完全全不存在,。

媽媽發現悠悠不理她,終於停下怒罵,走了出去。

悠悠卻無法看書了,喃喃地問著心痛的自己:

「親戚與長輩總跟我說,我媽媽很辛苦,要我『對媽媽好一點』。我過去總是承受著她對別人的情緒、抱怨、不滿,承受到超過我的限度,這些親戚與長輩知道我在承受著什麼嗎?我消耗著自己對這世界的光明與希望,承受著她無止盡的黑暗,承受到我都想自殺了,承受到我淚流不止,然後大家都認為問題出在想自殺的我身上。這樣我對她還不夠好嗎?」

悠悠想起家裡孩子們也說過,要爸爸對媽媽好一點。這時候她才理解,說這句話的人都是幫兇,共同塑造了悲劇主角,讓悲劇主角不需要為了幸福做出任何意識層次的改變,可以永無止盡地對別人埋怨、發洩,不珍惜任何人。但,哪一個人不是盡力了呢?每個人都盡力了,而說這句話的人,就等於在說對方:「你沒有盡力,你做得還不夠。」那不就是在試圖逼死對方嗎? 更何況,兩人之間的關係,關說話的那個人什麼事?站著的人不腰疼。

而「覺得爸爸做得不夠」,就是媽媽長期以來對爸爸的埋怨。

同樣是需要幫助,坦白說自己需要幫助並尋求幫助的勇敢,與埋怨別人不會看到自己需要幫忙而主動來幫她,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她想起家族排列的老師所說的話。「你要回到孩子的位置。」
但是,家裡的孩子們都不是孩子,都在扮演爸爸的妻子。

「不是當事者,就隨意叫我要對媽媽好一點的人,大概從不知道媽媽無止盡的抱怨批評,也會剝奪孩子對於人生的希望...我還不滿十歲時,就要瞬間變成大人了啊,可是不滿十歲的我根本就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承受度,卻也不被允許當個孩子....」

悠悠終於掩面大哭。


-----------------

(四) 悠悠找到了一張童年的相片。 那時,她和爸爸還算親近。照片上的她和爸爸都歪著頭,前面是悠悠的生日蛋糕。爸爸笑得很開心,悠悠綁著兩條辮子,抿著嘴,有點古靈精怪的笑,有點自傲的眼神。
她曾經是爸爸的小女孩。

她想起,找不到國小帽子的時候,邊找邊著急的紅著眼眶。
爸爸在旁邊笑,說:「不用急,我幫你找。」爸爸翻著翻著,在一個袋子裡找到了。一抬頭看到悠悠哭了,笑說:「不是說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嗎?怎麼還哭了?」
似乎曾經幸福的家庭與時光,幸福的翦影。

遠到她都忘記了曾經有這樣的日子,以為童年不幸福,原來只是童年瞬間就這麼悄聲無息地離開了。

然後四分五裂。

悠悠想著,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將爸爸單純當成自己的爸爸看待了?什麼時候開始,她失去了當一個女兒的幸福?

後來的悠悠,只會用一個妻子的角度,認為他是一個不合格的丈夫;只會用一個妻子的角度,評判他是一個沒盡到責任的父親。

原來在單純沒有防心的年齡,一直聽著媽媽講爸爸如何,悠悠的神經、思維、邏輯覆蓋了媽媽的角度與反應。在她還沒察覺到自己真正的感受與想法之前,就學習複製了媽媽的系統。

悠悠站在廚房中,想起學生時代,她曾經聽著媽媽嫌棄爸爸不會裝潢屋內、東西壞了不會修、總是擺爛、瓦斯爐為了配合風水而設計了奇怪的方位。她也很單純的認同媽媽。

為了站在媽媽那一邊,給媽媽安慰與支持,悠悠從來沒與自己站在一起,與一個女兒的角色站在一起。

「那麼,我真正的感受與想法是什麼呢?」

悠悠閉上雙眼。 -----------------

「其實爸爸蓋了一棟房子,很不容易。」 當時小學六年級的悠悠還跟著爸爸到工地來看過,爬上了某一層樓的水泥地。爸爸指著畫著這一塊是浴室、那邊是房間。
「爸爸讓夢想一步步變成了現實,讓家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

房子建好後,家裡沒有人欣賞爸爸的成就,沒有人看懂他為全家人的付出。悠悠只聽到媽媽生氣爸爸沒有做裝潢,沒有把家裡弄成她希望的樣子。 「看到別人家那麼漂亮,都會覺得為什麼我們家不是那個樣子!」媽媽說。

悠悠長大後終於懂了,為什麼爸爸在媽媽面前那麼挫敗易怒、常常生氣罵媽媽「欠腳」?雖然媽媽沒有用直接的言語說出來,但每一句形容都是在傳達著:「你爸多麼沒有能力!」
爸爸為家人建了一棟房子,還長期被認為是自私、只顧著自己的人,真的很不可思議。悠悠納悶當初到底戴上了什麼濾鏡?
「能建造並擁有自己的房子,讓家人有家可以回,這樣的男人不是很帥氣嗎?」
「我爸要的並不多,他只是不想要在拚勁辛勞之餘,還感到自己的付出不值得。他希望有人能看到他的付出、認出他付出了什麼。」悠悠說。「即使他的付出成果或許不是我們期待中的樣貌,那也是他盡了力的成果。」

悠悠想著當時爸爸的情況:

「當時我才升上國中,哥哥升上高中,孩子日後要花多少錢還不知道,也不太敢大把花錢去裝潢,心裡有經濟壓力。那的確是他當下所能付出的能力了。」

「仔細一想,會覺得爸爸其實很厲害。親戚中有一個總經理還要賣房子讓孩子出國唸書。而我爸不是富家子弟,胼手胝足領固定的薪水,沒賣房子,還可以想方設法撐著讓一個孩子出國唸書。這樣一想,或許爸很久之前就在儲備讓孩子可以出國的費用了。他對金錢很有自己的規劃,只是沒辦法向別人說明。」
「沒有人天生就知道所有水電裝修怎麼處理,爸爸在學齡前就沒了父親,這些都沒有爺爺教他,他都是自己摸索。一直被期待著什麼都要會,心裡很有壓力。要自己去找朋友問,自己學著怎麼處理。他又怕犯錯、又從沒聽他敢喊累...他成長的年代只讚許把事情做對,不鼓勵犯錯。」

悠悠與爸爸相處時間多起來之後,發現爸爸不太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思維轉折與變化,以致於他常常說出一句話時,別人聽起來都很突兀,使用詞語的方式也容易被誤會。

悠悠想起,媽媽常因為爸爸講的話氣得要死。

悠悠忽然笑了出來:「其實爸講的話沒那麼糟啦!就是對很多詞語很不熟、不知道要怎麼使用,有時候選到不那麼貼切的詞而已。」
出社會之後,悠悠遇到中文程度不好的人多了去了!爸爸說的話很普通啦!

悠悠爆笑:「爸爸的邏輯很難沾染上來,因為太難理解。為了對話順暢,我們大多笑笑放水流,聽不懂就算了。」

悠悠開始學會,很多媽媽所說的事,都只是媽媽用自己的觀點去看而已。

在媽媽的觀點之下,父母雙方都沒有試圖彼此了解、也沒有建立起溝通的方式。那是他們夫妻自己需要學的。 悠悠明白,即使悠悠或任何一個人賠上自己一生的幸福與快樂,也不可能代替他們夫妻解決叢出不窮的投射與誤解。

悠悠決定放下媽媽的角度,找回自己的感受與想法,恢復自己的位置。


-----------------

(五)

悠悠很常受到媽媽的驚嚇,不知道自己哪裡又做得讓媽媽不滿意,就會被媽媽突然批評。一天,媽問她要不要買車票,她翻出行事曆看看哪一天方便,媽媽立刻等不及怒懟悠悠:

「你很優柔寡斷!」

那瞬間,悠悠忽然明白,破壞關係的從來不是別人,而是媽媽放任自己的焦慮,讓自己被焦慮主宰之下所產生的言行。

而爸爸也有暴力的一面,用言語折辱他人,用強迫的方式控制他人,只知道要說服,而不懂得與他人以真心的方式溝通、理解、協調。 「如果無法好好地保護自己,而長期在暴力的威脅之中,有一些身為完整的人的界線,就這樣一步一步地磨損、侵害。」悠悠回想。 -----------------

悠悠笑著對我說:

「有一些人都說『要對我媽好一點』。言下之意,聽起來就像在說--

  『媽媽好可憐,全家每個人都欠她,都沒有人對她好。』

  『我們對她的付出全被視若無物,都不算什麼。我們所做的永遠不夠。』

所以『要某某對誰好一點』這句話很難聽,聽了會讓人很生氣的啊!偏偏像我們當初那樣沒神經的人一堆,根本沒想過自己在說什麼話,自以為是個貼心的正義使者。

那麼,我們孩子是否也很可憐呢?沒有人想到或同情孩子們的付出,硬生生讓我們成為了爸爸的角色,而且是那個對媽媽不夠好的爸爸角色。」


「我們當初怎麼對待爸爸,終於回到了自己身上。」


-----------------

悠悠為了媽媽,當了很久貼心的孩子,當到失去了自我。

因為媽媽說爸爸不貼心、不會自動幫忙、自私、只會想到自己。於是孩子們的柔軟與善良所展現的貼心,讓孩子成了爸爸角色的代替品。

後來悠悠才發現,不需要為爸爸貼上這樣的標籤。

爸爸一直用他的方式在負責一個家,只是媽媽不認同他的方式,媽媽想要的是「希望丈夫幫自己的忙」。爸爸看不懂別人的情緒,以為別人的情緒只有生氣和哭泣。媽媽沒說出來的話語心聲,他永遠猜不到。

爸爸無法如女性一般有自然的貼心,他的貼心是需要條列式記憶與學習的。例如,悠悠離家時,爸爸給了悠悠奇異果,悠悠向爸爸道謝後,爸爸就認為「悠悠喜歡奇異果」,然後悠悠每次回家,都會在家裡冰箱看到奇異果,因為爸爸一定會準備奇異果給悠悠帶走。 有時候悠悠帶不走,下個禮拜仍在冰箱裡看到同一堆奇異果。 「上週你沒帶走的,我沒吃。」爸爸說。 「拜託你們趁新鮮吃掉吧!」悠悠哭笑不得。

悠悠遇到的男生多了之後,她學會了:
「希望爸爸貼心的地方,一定得說出來,然後一個指令一個動作,一個一個讓他條列式學習」。

有些時候男女學習方式根本上的不同,不需要像媽媽一樣,一句話就把爸爸貼上標籤,把爸爸定義為「他不貼心」、「不知變通」。很多理工科男生的頭腦都是像說明書一樣的結構(笑) 他們不是不願意貼心,很多時候他們也說不出自己很累,沒力氣了。

至於悠悠的貼心,讓她學會關心別人,但卻犧牲自己。為每個人著想的同時,唯獨認為自己怎樣都沒關係。重視別人需求的時候,沒有重視自己的需求。幫助其他人的時候,唯獨忽視自己。自我價值感低落,後來花了很大的代價學習從根柢處照顧自己。

「這種超齡的貼心,其實是中空的。」悠悠苦笑。「被迫長大的小孩,心裡並沒有堅實的內在力量。」
註)詳見鄧惠文《有你,更能做自己》一書:但若他身心年齡還沒到就成了「揠苗助長」。你可以想像成長的材料還不夠多、卻硬被拉到一個跟成人對話的高度,這中間拉出來的空心,以後一遇到壓力就從這裡斷掉了。所以為什麼很多看似優秀貼心的孩子,才青春期、念大學或剛出社會,一遇到挫折就垮掉、憂鬱症或甚至鬧自殺。

---------------
(六)
悠悠問:「其實我和媽媽的個性差很遠,但到後來,大家都說我像媽媽,有沒有恐怖?」
我問:「你不喜歡像媽媽嗎?」
悠悠說:「當然不!別人這樣說的時候,我心裡很不舒服。媽媽抱怨的頻率,可以說是把我洗腦的地步了!她不抱怨的時候,還是很不錯的人啦!只是她的看法都沒改變過,好像在聽不停重複播放的音檔,她似乎一直停留在過去那段時間裡了。」
「也難怪你爸會覺得很生氣、跟家人都說不通。如果夫妻原本就相處上有狀況,他面對的都是妻子角度的複製人,只在自己認定的角度說話,無法有個開口真實地看到對方,問題只會加倍吧!如果孩子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各自的角度,或許會有人是突破口,轉換角度試圖了解你爸,但是你們成長的時期,沒有人這樣做。」我說。

「成長過程中,我們太過傾盡全力去理解、認同媽媽。沒有人想過爸爸也是需要被理解的。」悠悠說。

-----------
悠悠在家裡常常遇到一個情景:當爸爸在客廳看電視時,媽媽和其他小孩聚在廚房說爸爸不好的地方。

悠悠曾經也這麼做過,但她後來覺得越來越奇怪。

「很奇怪,這些反應,這些話,好像是不由自主的,並不是我的真心話。」悠悠發現自己的反應方式是照著媽媽的期盼,當悠悠同樣說爸爸不好,媽媽就會覺得「孩子的想法果然跟她一樣」,媽得到認同,覺得自己是對的、合理的,就能夠順勢把對爸爸的不滿發洩出來,說個過癮。 但是悠悠覺得彼此想法差異越來越大了。「那種認同反應只是從小被培養和訓練而成的。我的想法其實和她不一樣啊!在這種時候要陪伴她、支持她?不,那是當我們被當成一個人、平等的對待才可能做到陪伴。當我只被當成垃圾般對待,我所提供的陪伴是一點都不被她珍惜的。我也不願意再繼續這樣下去。」

同時,悠悠越來越聽不懂媽媽在說什麼。

有一次,媽媽怒氣沖沖地在廚房講完爸爸怎樣怎樣,最後加上一句:「所以你知道我在氣什麼了吧!」

悠悠老實說:「不知道。」悠悠遇到這樣的事情並不會覺得生氣,所以不曉得媽媽在氣什麼。每個人面對相同事情的反應和想法不同,她聽到媽媽只敘述發生的事情,然後就跳到「我當然會生氣」的結論,悠悠實在不知道媽媽到底想說什麼,也不清楚媽媽想要什麼。

媽媽為之氣結。


悠悠這才發現,即使大家都認為媽媽的中文程度很好,媽媽也如此以為(因為她常常拿爸爸的中文程度不以為然)。原來,中文程度與會不會表達、嘗試理解雙方的對話仍是兩回事。媽媽並不曉得自己的話語在別人聽起來是什麼樣子,而仰賴著別人主動理解她,就這樣仰賴了幾十年。因而媽媽覺得別人自然而然就能理解她、同情她,從沒想過她想表達什麼,僅僅只是發洩著情緒。
悠悠忽然發現,自己身上隱隱厭惡著只顧著埋頭在自己的產品、無論產品有多好卻都不做好行銷這一塊的人,原來是憎恨著自己的母親總是要悠悠去理解她。因此為了理解他人,悠悠不停地付出到筋疲力盡!從小以為理解他人這種行為是體貼與包容,直到她終於發現每個人的歷練、生命都是獨一無二,或許可以從社會、心理學歸納出相似的大方向,然而真正的脈絡纖細到每個人皆不同。其實無法理解對方是很正常的事,而自己卻因為被期待必須要能理解他人,長久下來只是耗盡自己!(雖然她之後才知道,有些人不行銷,並非只在原地等待著別人來理解自己,而是他們也很努力想讓別人瞭解自己的產品,只是不得其門,或能量與機緣尚未蓄積到足夠的程度)

「那麼我呢?連我都不理解自己了,為什麼為了理解媽用盡了全力,也不被珍惜、不被感念?我為人所付出的心意、時間、體力,最後只讓自己覺得一點都不值得。我的生命很珍貴,只有一次的人生,可是從不屬於自己,用盡全力卻只讓人拿去浪擲。」

榨乾一個人去服務其他人,是用殘忍妝點一個虛空的美德。 悠悠看見了,媽媽希望別人來理解自己,來自於她認為只有別人能讓她幸福,不相信自己有讓自己幸福的能力、不願意尋找讓自己幸福的方向。很多責怪爸爸的角度也是來自於認為爸爸沒讓她幸福。那麼,悠悠無論為媽媽投入了再多心力,傾聽再多責怪爸爸的話語,都只是無底洞。

「我沒辦法幫助不肯讓自己幸福的人。」

「更何況,她既要我們的幫助,又表現得自己並不需要幫助,只是用要索的方式從別人身上要取傾聽與包容。」悠悠一笑,「那麼這樣就有意思了,既不認為別人的付出是在幫助自己,又理所當然地要索別人的付出,背後的意識不是『認為別人的生命原本就是你的』、『這些資源是自己該拿的』的嗎?,把別人的生命資源當成自己的,任意揮霍使用卻不尊重,然後認為這叫做母子關係感情好?」

於是悠悠決定取回自己的生命,因為他人不重視的、屬於悠悠的人生,對悠悠來講卻是無可取代地重要。

---------------
(七)

悠悠想起了奶奶,她的印象是奶奶小氣苛刻。
小氣苛刻?是誰植入的印象?
她和奶奶並沒有很親近,但奶奶對她究竟有什麼不好?
悠悠國小時,奶奶有天從家中共用的浴室拿走了一顆香皂,悠悠不明究理地跟上並攔下奶奶,問奶奶為什麼要拿走?

奶奶說:「沒有人要用。」
悠悠回答:「我有在用。」

於是奶奶就將香皂放回浴室了。
事後悠悠才知道那顆香皂是奶奶的,本來就可以不與其他人共用,卻因為悠悠這樣一句話就放回去讓其他人使用。

悠悠想來想去,不明白奶奶到底哪裡小氣?

雖然奶奶給悠悠的東西有時候過期了。一來,悠悠養成了看保存期限的好習慣,二來,有時候悠悠本來就不需要這些東西,也沒什麼期待。何況,給是奶奶給的,收也是自己收下來的。

「我又沒跟她很親近,為什麼奶奶就得理所當然給我們好東西?我原本就不期待她要給我東西,我沒這樣要求過。」悠悠笑了笑:「其實不說也知道,帶給我奶奶小氣苛刻象的是我媽,因為爸不會這樣說奶奶。不過原因我就不說了,我媽有自己的處境。然而我是奶奶的孫女,不是媳婦。」

「我厭倦了,為了我媽去批評一個沒對我做過不好的事的人,我不想這樣做,也不想成為這種人。」悠悠支著頭,「奶奶又沒對我做過什麼,相對而言,她對我其實挺好的,而且有些事也因為奶奶而攀親帶故的受惠,這我不會忘記。」

「我再也不想退讓自己的位置,再也不想退讓自己的生命。」

悠悠的心裡出現了支持自己的力量。

---------------

「那麼,在你看來,那一晚你媽開始告訴你結婚以來的委屈,是想做什麼呢?」我好奇。

「她在這個家裡心力交瘁快撐不下去了,也需要尋找盟友。」悠悠補充,「雖然,我覺得自己被培養成共犯,把某些人變成壞人。『共犯』這個詞浮現的時候,我哭了很久。」

然後,這種方式,除了發洩的人感覺比較爽快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幸福。

「父母都沒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沒仔細思考過自己做的事所帶來的結果是否會帶來他們想要的,沒想過帶給別人的影響。」悠悠說,「其實他們也表現出來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了,自己卻沒意識到,所以被雜七雜八不是重點的部分帶離了主要軌道。他們希望自己的付出不再被當成理所當然的,自己的付出能看被別人認出、看到、並且珍惜。我只能做到這個,其他的部分就不屬於我的範圍啦!」

「那你怎麼做呢?」我問。

「用感謝的句子對父母表達『我看到了你的付出』。」悠悠說。「你知道用這方式表達的句子力量有多大嗎?家裡的氛圍漸漸變好了,和諧到我過去想像不到的地步。」

「我就只有做這件事而已。」悠悠補充。
---------------

悠悠還在建構自己的回應方式。

小時候,在她還沒摸索到自己的感受與想法,並連結到外在的表達之前,就已經覆蓋並複製了媽媽的反應模式。因此,如果有些對話必須立即回應,悠悠冒出來的話,往往都是複製媽媽的回應模式。 悠悠發現了這點,於是很多時候,悠悠寧可停下來,不作出回應,直到感覺到自己到底想說什麼再說。
還有很多部分是空白的,也有內在與外在的橋樑還沒搭建好。
悠悠一笑。
「空白就空白,有什麼關係?空白就是我現在真實的狀態。」 「不管這一步要走多久,能允許自己回到自己的生命與位置就是最棒的!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完)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沒有說出口的話]--關於相機,包含回應機制

很多時候,礙於對話形式或速度,有很多無法說明的部分。 或者筋疲力盡,再也無法多說一句話。 也有尚未明白,過很久年才知道自己當時想表達什麼。 這些零零總總,好像隨著時光流逝,再也沒有說清楚的機會。 當初對話的人也已經記不清楚,或者不會想再回溯。 或者後來再也沒有聯繫與接觸。 於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