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她沒能對Atima說的話（1-1）

 （真人實事改編，所有角色皆真實存在）

        2021年，世界籠罩在covid19的疫病之中，台灣進行了居家隔離與自我防疫。

        社交網絡上鋪天蓋地的食品廣告，像是一場無聲的甜美暴動。她滑著螢幕，眼花撩亂。
      「肉桂捲！看起來好好吃！」
    

      「 原味司康！蔓越莓司康！抹茶司康！冷凍宅配，烤熱熱真美味！」

      「中秋月餅！……已經開始預購了嗎？」

        對她來說，是特別想吃甜點的一年，她已經看到不少中秋月餅的廣告從動態牆晃過去。

        2021年8月14日，她突發奇想，想嚐點不一樣的滋味。

       「有沒有哪間店在做純素月餅呢？」她在臉書上發出了一則小小的提問。

        留言的朋友中有一對情侶，他們長年茹素，提供了不少口袋名單。

        對她而言，這對情侶的分量重逾千斤——那是多年前，當她站在生命的懸崖邊緣、幾乎要放棄自己時，無意間拉了她一把的人。他們在絕望的處境中帶給了她一絲希望，讓她決定試著再活一次看看。

        八年來，這份感激始終沉在心底。

        換工作後，她變得不太能夠常常去找他們，但仍會有機會約一下。後來隔了一段時間，加上covid19疫情爆發，雖然有幾年沒見，仍會每個月傳個訊息，他們聊食物、聊烹飪、聊生活中好用的小物，輕巧、溫暖而安全。

 

       然而她不曾預料到，緊接在月餅討論之後的，會是一記猝不及防的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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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21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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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突然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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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貼文發出後不到一個小時，情侶中的女性朋友傳來了一則私人訊息。

        她收到Atima的訊息，開頭第一句寫著：

「對了，突然想到，這件事你怎麼看？（沒想很多哈哈）」

       語氣輕快、帶著俏皮的符號，一如方才公開留言時的歡樂。她沒有起任何防備心，眼神順著文字滑了下去：

        「我剛逃離家中的那幾年，雖然跟媽媽沒什麼碰面，但每次只要碰面都難受得想死。真的，好幾次一恍神，我發現自己人已經站在月台邊緣，想往軌道下跳。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勉強像個人，全身無力躺在地上，什麼事都做不了。」

        什麼情況？Atima有危險嗎？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驟然升起的慌亂，急切地往下讀以確認對方的安危。底下是十幾段密密麻麻的文字，傾瀉著對原生家庭與伴侶關係的沉痛剖白。直到長文的後半段，字句突然轉了調：

       「不過今年隔離那陣子，我天天待在家，越過了很多黑暗，意外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詛咒都清乾淨了。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麼清醒，這麼輕鬆。」

       最後，以一句輕巧的話作結：

       「不知為何今天走在路上，突然想跟你聊這個。如果你有什麼直覺，想聽聽你的高見。沒有也沒關係啦！謝謝你花時間看完這落落長的一串。」

        她握著手機，指尖冰涼，整個人僵在原地。

        愕然、困惑，隨後是一股巨大的空茫襲來。

        沒有迫切的生命危險，不是求救。對方只是在自己「感覺輕鬆」之後，把經年累月的沉重廢料，毫無預警地傾倒在她面前。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像是一塊被重磅砲火猛烈轟炸過的廢墟。

        那時的她，身體正處於極度艱難的狀態。嚴重的纖維肌痛症如影隨形，全身神經與肌肉無時無刻不在叫囂，必須每週往返家鄉找信任的推拿師調理，隨後便要在床上癱軟幾天才能稍微復原。她多麼努力在痛苦中找尋一絲生機——滑美食、找好吃的純素月餅，都是她用力想留住活下去意願的微小掙扎。

        她根本沒有餘力承受這種心靈的劇烈撞擊。

     

        她在原生家庭裡也帶著千瘡百孔的傷疤。她有自己的承受極限，但為什麼……為什麼對方能如此輕易地剝奪她衡量自我的機會？

        對方用了什麼手法，讓她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踩入這場情緒泥淖？那句包裝著輕鬆笑意的開場白，像是一柄裹著糖衣的尖刃，精準地鑽進了她對朋友的善意與信任中。她明明不願意閱讀，卻已經在關心對方的驅使下，把所有的毒素全數吞了下去。

     「為什麼會讓我這麼痛苦？」她的心底翻湧著混亂的自責與悲傷，「她以前明明那麼好，分享生活、討論飲食、提供我食衣住行的資訊……為什麼忽然像變了一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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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面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止鍵，螢幕中的她也停住了。

       我轉頭看向身旁的靈魂，眉頭緊蹙，有些無奈。

       靈魂語調平靜：「這裡必須暫停一下。」

      「對，我看得出來，你把畫面暫停了。」我咕噥了一聲，暗示祂在說廢話。

        靈魂沒有理會我的牢騷，目光落在靜止的畫面上，溫和地拋出問題：「當你收到一封感到怪異、身心不適的訊息時，接下來可以怎麼做？」

        阿扭舉手：「我知道！這是詐騙！檢舉！封鎖！」

     「白痴喔！」我白了他一眼，「文字節奏、用詞習慣，明擺著就是她朋友本人。才剛在公開貼文下留言，不久後就立刻寫私訊了。」  

        阿扭眼睛一亮：「那就是用AI模仿語氣的高級詐騙！」

        「那是2021年。」靈魂溫和地打斷談話。「生成式AI那時還沒走入大眾生活。這千真萬確是朋友親筆寫下的。既然是真實的人際越界，該怎麼辦？」

         阿扭：「直接回她：『你這封訊息非常奇怪，我讀了很不舒服。』然後刪掉！」

         靈魂沉吟片刻，說道：「聽起來很俐落，像是某些習慣直球對決的人能採取的策略。但在多數社會情境中，女性往往被高度制約要體貼、同理、優雅與周全。直接開嗆，往往不在她的直覺反應裡。那麼，在這種情境下，她如何做才是相對安全的？」

        我看著螢幕：「你指的是哪種安全？是保護自己的心理界線安全，還是保全這段關係的安全？」

        「兩者她都想要。」靈魂輕嘆，「畢竟那時，關係尚未撕破臉，而對方曾經是她的救命稻草。」

        「蛤...不能直接說喔？」阿扭在旁邊鼻子皺起來。「如果只要保護自己，直接已讀不回或說『我不想聊這個』不就好了？」

          「還有一個更具主體性、更有韌性的做法。」靈魂伸出手，在空中輕輕一劃，「那就是——按下『暫停鍵』。」

          「是要暫停什麼？」我問。

 

          阿扭大聲說：「一下！」

        

          「誒...」我失笑。

 

         虛空之中，浮現出幾行散發著穩定微光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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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策略：阻斷即時推進，啟動保護性暫停】

1.在衝擊與混亂的當下，允許自己「不即時反應」。

2.採取時間延展的回應方式： 例如「我在忙」、「目前腦袋有點滿，有空再看」或「手邊有事，想到再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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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魂溫和地解釋：「在心理上，這叫作奪回節奏的掌控權。一句『我目前在忙』或『我沒什麼特別想法，之後想到再說』，直接免除了『必須立刻回覆』的時間壓力。這個動作的目的，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自己拉出一個安全的緩衝區。讓事件暫時擱置，讓自己的神經系統從警報狀態平靜下來。在時間的沉澱中，你才能抽絲剝繭地看清：我不舒服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我為什麼抗拒？而我真正想守護的界線在哪裡？」

         阿扭問：「那如果回覆「我不想回」呢？」

        「如果你平時的為人就是如此純粹直率，親近的朋友會懂。」靈魂笑了笑。

         「阿扭就是這樣！」 阿扭高舉雙手跑來跑去。「阿扭是自由的！」

        靈魂又說：「但若在一般社交關係中，這樣的回應往往會被貼上失禮、幼稚或挑釁的標籤，甚至引發對方防禦性的反撲。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社會對女性的表達框架格外苛刻，許多人甚至在長期的馴化中內化了一種信念：『我沒有拒絕的權利』。她們甚至分不清，自己的配合究竟是出於善良，還是出於無法拒絕的恐懼。」

         靈魂揮了揮手，將那封訊息的結構與互動細節在半空中放大成透明的圖層。

  

       「仔細看，」靈魂說，「這封訊息的結構，以及它對她造成的連鎖影響。」

         我凝視著那些文字，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沉了下來：「那我開始解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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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段關係中，朋友最先採取了單向且高強度的情緒傾倒與心事傾訴，直接改變了他們的關係--這不是她們原本的相處方式。而對方毫無預警地將一顆炸彈扔進這段關係，也改寫了彼此的界線。

         她身心受到衝擊，卻不曉得要如何重視自己的不適，這在她的生命經驗裡是一片空白。即使她想重視自己，過往的原生家庭與職場環境，也都遠遠超過了她能承受的極限。在過去，她只能在極限之後繼續撐著付出，直到被允許休息的日子才能倒下，或是中途早已撐不住而直接崩潰。

  

        對一個曾經瀕臨自殺、正艱難對抗身體病痛與心靈創傷的人來說，『厭世』與『跳軌』從來不是可以隨口閒聊的日常話題。在完全不知道對方當前身心容量、不知道對方是否已經走出形成創傷條件的狀況下，隨意在私訊中拋擲這些意象，極度容易觸發創傷後壓力症（PTSD）的重度閃回。

        朋友明知她有過那樣的過去，也知道她試圖走過這個傷害，卻採取了一種極其輕率的舉動，無視這份艱難。在疫情隔離、無法面對面給予支持的情境下，對方單方面將事件詳細描述完畢後全身而退，卻將承受二次創傷的風險全留給她一人承擔。這是一種殘酷的行為。」

         阿扭忍不住插話：「這不就是『我說說而已，有什麼狀況都你家的事』。Atima敘述過往的自己都快承受不了那些狀況。一旦現在進入輕鬆的狀態，只要用說笑的態度，就覺得別人一定承受得了？」

         我點點頭，指著那行訊息的開頭：

 

      「一句輕浮的『突然想』，合理化了自己的肆無忌憚——因為『我突然想說』，所以你的邊界、你的安全、你的承受力，全都不重要。她沒有預先說明來意，沒有告知主題，沒有確認對方的意願，更用了嬉皮笑臉的表情符號包裝。這剝奪了她在閱讀前評估身心狀況的權利，也剝奪了她按下『拒絕鍵』的可能。

        朋友丟擲的，還是雙重極度痛苦的主題：自殺與原生家庭。

       她之所以會讀完，完全是出於這八年來對朋友的深厚情誼與真誠關心，她以為對方出了事。然而當她讀到最後，發現對方只是因為自己『感覺輕鬆了』而把她當成情緒受體時，那種善意被利用、自身安危被徹底賤踏的背叛感，才是最深層的痛處。

        她事後意識到，如果事前讓她先知道將要談論的主題、能評估自身狀況，並有選擇不進入後續敘事的權利，她絕對不願意閱讀。

        對她來說，這不是對話，這是一場精密而隱蔽的越界侵入。將她原本不願意的事情無形中一步步走完，如同陷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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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魂安靜地聽著，隨後微微頷首：「Atima選擇了她使用這種方式，等於是在她最痛的地方輪番踩過。不僅踩了他過去的傷痛而痛，也是因Atima採取的行為方式本身而痛。」

        阿扭咋舌：「哇！之前相處還好好的也很歡樂，忽然來這一下是該拒絕吧？」

 

        靈魂凝視著定格在螢幕中那個眼神滿是錯愕與痛楚的女子，語氣輕柔卻無比堅定：「在那一刻，她還來不及看清我們現在分析的這些機制。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陪著她，把那些被剝奪的聲音，一句一句找回來。」

        阿扭：「意思是她沒拒絕？並且有一些原因讓她難以說出那聲『不』？」